伊格言:就这样擦在你的手腕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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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6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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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格言:就这样擦在你的手腕上


经验所及我看过最美丽而险恶的调情在电影《慕尼黑》里──以色列情报员E在旅馆酒吧里有了豔遇:他搭上了一名绝美的单身女子(有多美呢?可与年轻时的苏菲玛索等量齐观,单论甜度或尚且再高一些)。在他称讚过女人的香水味后,对方报以致命微笑,拿过E的手,将自己的手腕轻轻擦在E的手腕上:「是这个香味,你闻闻看。」

不,那绝非气味的感官体验。当然不是。那是肌肤之爱抚,那是手腕在索吻。那是性交,或吻,或输血之外最彻底的体液交换,足以传染任何疾病,包括妒恨、偏执或爱,儘管湿黏其间者绝非体液。记忆中我不曾见过任何一段撩拨比这更煽情;但我读过另一则等而下之带点自嘲意味的Q版,同样可爱,令人印象深刻──石田衣良的《孤独小说家》中,暧昧中的男女主角暗处共处,眼前野溪月光明亮,水路粲然,树影婆娑,蚊蚋丛生,二人都被叮得全身是包。彼此调笑之余,女主角主动出击:「想到我们都被叮这幺惨倒是有点害羞。」「为什幺?」「因为可能是同一只蚊子呀。」她说。

然而我们宁可被蚊子叮一叮就算了,这至少带给我们一种Pokemon Go般的安全感。生命难免遗憾,《慕尼黑》中,情报员E与女人的调情并无结果,因为E任务在身,知道此刻不宜横生枝节。然而E的团队伙伴们可就不见得如此自制了。伙伴A(当然,也是个情报员)随后来到酒吧,将那绝美女子带回房间,随后奉上了自己的性命,无声无息死在床上,后脑杓枕上留下一摊黑血。别傻了,人帅一点都不好,性与死相生相伴,这是我之所以说「最美丽而险恶的调情」之因由──而我们往往误以为那般美丽且险恶之物仅存于间谍世界──不,事实并非如此,F‧Scott‧费兹杰罗的《大亨小传》同样简洁而淋漓地表达了这点;因为生命是一台吗啡贩卖机,它会自动提供给你一套又一套幻象──相当于一剂又一剂吗啡,一次又一次调情。拒绝相信此类幻象将导致两种下场:其一是因看穿生命之实相而痛苦无比──因为一旦拒绝注射吗啡,你将只能接受生命一无所依且一无可信之事实。其二,则是因看穿实相而平静无比,因为「看穿」此事本身同样具麻醉效果(想想张爱玲对爱情的世故与通透),只是那麻醉效果与幻象本身不尽然一致。换言之,那是另一品种的吗啡,而其麻醉形式可以张爱玲为例──那是范柳原的说词,真心无比的花言巧语:「有一天,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,什幺都完了──烧完了、炸完了、坍完了,也许还剩下这堵墙。流苏,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⋯⋯流苏,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,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。」你感觉到了吗?就是这个香味,美丽而险恶之调情,大于间谍阴谋数百倍规模之骗术,幻象,半真半假──就这样轻轻擦在你手腕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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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任国立台北艺术大学讲师。《联合文学》杂誌 2010 年 8 月号封面人物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自由时报林荣三文学奖、吴浊流文学奖长篇小说奖、华文科幻星云奖长篇小说奖、台湾十大潜力人物等等,并入围英仕曼亚洲文学奖(Man Asian Literary Prize)、欧康纳国际小说奖(Frank O’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)、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、台北国际书展大奖等。亦获选《联合文学》杂誌「20 位 40 岁以下最受期待的华文小说家」。

曾任柏林文学协会(LCB)驻会作家、香港浸会大学国际作家工作坊访问作家、成大驻校艺术家、元智大学驻校作家等。着有《瓮中人》、《噬梦人》(联合文学杂誌 2010 年度之书,2010、2011 博客来网路书店华文创作百大排行榜)、《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》、《拜访糖果阿姨》、《零地点GroundZero》(2013 博客来网路书店华文创作百大排行榜)、《幻事录》等书。《零地点GroundZero》日译本将于2017年由日本白水社出版。